重症患者喂养的当前概念:叙述性综述
本文为德国营养医学学会(DGEM)第39届年会(2025年10月24–25日,德国Irsee)的叙述性综述,总结重症患者营养治疗当前概念。炎症驱动代谢改变并降低营养反应性,高炎症患者从营养治疗中获益减少且过度喂养风险增加。个性化策略包括间接测热、去脂体重导向蛋白剂量及尿素-肌酐比等代谢标志物;微营养素缺乏常见,需结构化评估与补充;宏营养素应逐步递增并视为药物治疗。难治性癫痫持续状态和脓毒症中标准化生酮饮食方案显示可行性与潜在获益;ICU后及门诊阶段仍存在持续分解代谢与喂养不足,结构化多学科康复与过渡期营养项目可能改善长期结局。
要点
- 高炎症患者(CRP>100 mg/dL或IL-6>11.17 pg/mL)从营养治疗中获得的生存获益不如低炎症患者。
- 近期试验支持对早期高剂量蛋白保持谨慎,许多ICU人群约1.0–1.2 g/kg/day的适度蛋白剂量可能是务实且更安全的目标。
- 应在ICU第5–7天逐步达到体重适配的能量目标,间接测热可进一步个体化治疗。
- 从入院起给予硫胺素100 mg/d及肠外营养标准剂量微营养素约5天,以补足渐进喂养策略导致的摄入不足。
- 成人难治性/超难治性癫痫持续状态中,标准化4:1生酮饮食方案可行且安全,早期启动可能与SRSE缓解相关。
适用人群与场景
- 成人ICU危重症患者,涵盖急性期、亚急性期、ICU后恢复期及康复期。
- 难治性癫痫持续状态(RSE)和超难治性癫痫持续状态(SRSE)的成人ICU患者。
- 脓毒症危重成人。
- ICU幸存者,存在ICU后综合征(PICS)风险者。
- 从急性住院过渡到社区照护的患者。
诊断标准与关键阈值
- PICS定义(美国重症医学会):ICU住院后新出现或加重的躯体、认知或心理健康损害。
- 高炎症界定(EFFORT队列亚分析):CRP>100 mg/dL或IL-6>11.17 pg/mL。
- 生酮饮食目标:β-羟丁酸(BHB)目标1–3 mmol/L,并对严重酸中毒或高甘油三酯血症预设停止规则。
- 生酮饮食中限制碳水化合物占总热量低于10%以诱导肝脏生酮。
处置流程与药物剂量
- 个体化营养第一步:采用体重适配目标,在ICU第5–7天逐步达标,以考虑早期危重症大量不可抑制的内源性能量产生;此时间接测热可帮助进一步个体化。
- 蛋白供给:近期试验支持对早期高剂量蛋白保持谨慎,许多ICU人群约1.0–1.2 g/kg/day的适度蛋白剂量可能是务实且更安全的目标,直至更精确的表型导向策略得到验证;应在ICU最初4–5天逐步递增至目标。
- 作者建议将营养医嘱写为速率而非24小时剂量:多数肠内/肠外营养约1 kcal/ml,按1 ml/kg/h的速率给予即目标24 kcal/kg/day,偏差易于发现。
- 微营养素:从入院起给予硫胺素100 mg/d及肠外营养标准剂量微营养素约5天,以补足渐进喂养策略导致的摄入不足,无需分析性检查;既往微营养素缺乏需基于病史和血液检测进行特定治疗。
- 微营养素监测:需要医学营养治疗超过1周者,尤其存在生物体液丢失(连续肾脏替代治疗、瘘管、渗出等)者,应监测血水平(始终同时测CRP)以处方和纠正缺乏。
- 避免高剂量单一微营养素给药。
- RSE/SRSE生酮饮食:按跨学科标准操作流程(SOP)实施经典4:1生酮饮食,早期启动(预期SRSE时),逐步4:1递增,可选中链甘油三酯(MCT)补充,每日代谢检查BHB目标1–3 mmol/L,并对严重酸中毒或高甘油三酯血症预设停止规则;经鼻胃/经皮内镜下胃造瘘管给予,需药房主导的药物审查以避免破坏生酮的碳水化合物。
- 肾脏替代治疗:肾功能降低时减少蛋白,肾脏替代治疗期间额外补充氨基酸以补偿经血滤器典型丢失的10–25 g氨基酸。
红旗征与不能漏的情况
- 高炎症患者(CRP>100 mg/dL或IL-6>11.17 pg/mL)过度喂养风险增加,且从营养治疗中生存获益减少。
- 早期高剂量蛋白在急性肾损伤和高器官衰竭评分患者中结局恶化(EFFORT Protein研究)。
- 生酮饮食实施中需警惕严重酸中毒或高甘油三酯血症,SOP预设停止规则。
- ICU后患者存在吞咽困难和误吸风险,开始经口进食前必须进行标准化吞咽评估。
研究设计与关键结果
- 本文为叙述性综述,总结DGEM第39届年会(2025年10月24–25日,德国Irsee)呈现的重症营养治疗当前概念与新兴证据。
- EFFORT队列亚分析显示,高炎症患者(CRP>100 mg/dL或IL-6>11.17 pg/mL)未显示与低炎症患者相同的营养治疗生存获益。
- PRECISe研究中较高剂量肠内蛋白导致危重症患者健康相关生活质量(主要结局)下降;EFFORT Protein研究中较高蛋白摄入未改善出院时间,且急性肾损伤和高器官衰竭评分患者结局恶化。
- Puthucheary等显示股直肌在最初7天内减少12.5%。
- 营养Day队列纳入68个国家24,726例患者,ICU第7天后不到三分之一达到推荐营养目标,约三分之一过度喂养,另三分之一喂养不足。
- RSE/SRSE回顾性严重度匹配队列(18例生酮饮食 vs 16例对照)显示生酮饮食可行且安全,时间依赖和多变量Cox模型提示生酮饮食尤其早期启动与SRSE缓解可能性增加相关,而未调整比较受延迟使用和更高难治性混杂。
- McNelly等随机先导研究显示生酮饮食组血浆酮体显著升高,BHB血清浓度仅勉强达到稳定生酮阈值,生酮饮食耐受良好,接受生酮喂养者血管升压药需求显著降低。
- Rahmel等在脓毒症危重成人中随机对照试验显示,生酮饮食组实现稳定生酮且无不良事件,显著改善血糖稳态、消除胰岛素需求,并显著增加无呼吸机、无血管升压药、无透析和无ICU天数。
证据类型、等级与局限
- 证据类型:叙述性综述,总结DGEM第39届年会内容;作者声明概述并非穷尽性,对个别研究结果的解读部分反映专家观点。
- 局限:作者声明本概述不声称穷尽,对个别研究结果的解读部分反映专家观点。
- 局限:尿素-肌酐比升高尚不应被视为经验证的內表型定义生物标志物,仅为候选标志物。
- 局限:基于去脂体重的蛋白剂量优越性尚未被证实,迄今无研究比较两种方法。
- 局限:RSE/SRSE生酮饮食数据主要来自非随机研究,需前瞻性多中心评估以明确疗效、时机和生物标志物导向的患者选择。
- 局限:危重症患者生酮饮食临床数据仍有限,研究提供初步证据,支持开展更大规模试验评估免疫效应和以患者为中心的结局。
- 局限:约70%测量能量消耗的回顾性研究结果解释为内源性能量产生可能无法被外源性营养完全抑制的假设仍属探索性。
对床旁实践的改变
- 对高炎症(CRP>100 mg/dL或IL-6>11.17 pg/mL)的危重患者,不应期待与低炎症患者相同的营养治疗生存获益,并需警惕过度喂养风险。
- 避免在ICU早期给予高剂量蛋白,尤其在急性肾损伤和高器官衰竭评分患者中;许多ICU人群可考虑约1.0–1.2 g/kg/day的适度蛋白剂量,并在最初4–5天逐步递增。
- 作者建议将营养医嘱写为速率(如1 ml/kg/h,约1 kcal/ml即24 kcal/kg/day)而非24小时剂量,以便于根据患者特征和演变调整。
- 对需要医学营养治疗超过1周者,尤其存在生物体液丢失(连续肾脏替代治疗、瘘管、渗出等)者,应监测微营养素血水平并同时测CRP。
- 对成人RSE/SRSE,作者认为在标准化跨学科框架下生酮饮食是合理且可实施的辅助治疗,需药房主导的药物审查和床旁监测。
- 对ICU幸存者,开始经口进食前应进行标准化吞咽评估;营养评估(BIA和握力)最初6个月每4–6周一次,之后每3个月一次。
- 作者认为将营养整合入多模式康复、早期识别PICS并建立结构化过渡期照护路径,可能有助于逆转危重症的长期后果。
指南或共识出处
- 德国营养医学学会(DGEM)第39届科学会议,2025年10月24–25日,德国Irsee。
- 欧洲临床营养与代谢学会(ESPEN)成人ICU营养指南(文中提及,正在修订)。
- 德国指南(文中提及,关于根据胰岛素需求和磷酸盐水平调整能量摄入)。
- 美国重症医学会(SCCM)PICS定义。
- 近期PICS多模式康复指南(文中提及)。
全文中译12 节 · 点击展开
背景
危重症患者的最佳营养策略仍是持续争论的主题。尽管已开展大型随机研究比较不同营养策略[1],但均未证明某一特定策略对所有患者具有优越性。长期以来关注点集中于最佳能量供给,近期则平衡转向蛋白质供应方向。近期针对更高蛋白质供给以对抗蛋白质分解代谢的试验[2, 3]一致显示无获益。在PRECISe研究中,较高剂量的肠内蛋白质导致危重症患者健康相关生活质量(主要结局)下降,而在EFFORT Protein研究中,较高蛋白质摄入未改善出院时间,同时急性肾损伤和高器官衰竭评分患者的结局恶化。很难孤立地评估营养对结局的影响,因为成人重症监护病房(ICU)患者的异质性增加且合并症数量上升[4]。此外,ICU患者的显著异质性可能限制研究结果的普适性,研究结果反而应作为个体化临床决策的基础[5]。因此,疾病急性期的营养管理仍是一项挑战(图1)。本报告总结了2025年10月24日至25日在德国Irsee举行的德国营养医学学会(DGEM)第39届科学会议上介绍的ICU营养治疗当前概念。
危重症患者病程中营养照护的当前概念
炎症——我们是否必须考虑个体化营养?
炎症是对某些触发因素的自然反应,涉及代谢、内分泌和免疫通路的复杂多阶段生物学过程(图2)[6, 7]。然而,当炎症反应持续存在或过度时,可能出现问题[8]。此外,炎症对我们代谢的影响长期被低估,其影响如此显著,以至于可以塑造不同临床表型下的营养需求和反应[9]。
炎症是营养不良的主要驱动因素,似乎也影响对营养治疗的反应性,而这一点仅在非危重患者中得到证实[10, 11]。EFFORT队列的一项亚组分析表明,炎症过度(C反应蛋白[CRP] > 100 mg/dL或白细胞介素-6[IL-6] > 11.17 pg/mL)的患者从营养治疗中获得的生存获益不如炎症较低的患者[11, 12]。在机制上,高炎症患者除其他表现外,还表现出疾病相关厌食、胃排空延迟、伴胰岛素抵抗的高血糖以及广泛的内源性组织分解,所有这些均损害有效的营养利用[9, 13]。其分解代谢增加提高了过度喂养的风险,但目前尚无可用于日常实践的实用工具来测量或准确估计分解代谢[14]。常规生物标志物——葡萄糖、白蛋白、尿素、甘油三酯、CRP,以及可能的生长/分化因子15(GDF15)——提供了部分信息,但无法完全反映炎症的复杂性。过度喂养还可能损害自噬,从而可能阻碍细胞恢复[15]。新的治疗手段包括对炎症级联反应的靶向调控。这可能是使营养治疗在疾病急性期得以实施的一种途径。诸如阻断GDF15或使用抗IL-6治疗等方法前景可期但仍处于探索阶段[16, 17]。在一项使用Ponsegromab(GDF-15抗体)的研究中,已在恶病质患者中观察到功能改善和体重稳定[16]。
在急性且严重炎症的患者中,完整营养治疗面临多重生理障碍,凸显了个体化、按疾病阶段制定并逐步加强的营养策略的必要性。
危重症中的个体化营养治疗:如何成功监测和控制?
危重症诱发深刻的代谢改变,以显著的分解代谢、合成代谢抵抗和快速骨骼肌消耗为特征。Puthucheary等表明,股直肌在最初7天内减少了12.5%[18]。传统的“一刀切”能量和蛋白质处方策略并不充分,因为静息能量消耗(REE)和无脂体重(FFM)在患者之间差异很大,并随时间动态变化。预测能量方程高度不准确,个体偏差可能很大;因此,其在急性期的临床使用应重新考虑[19, 20]。
个体化方法首先按照欧洲临床营养与代谢学会(ESPEN)成人ICU营养指南的建议,采用间接测热法测定静息能量消耗(REE)。营养个体化的第一步是在第5–7天逐步达到适应体重的目标量,以考虑早期危重症特有的、大量不可抑制的内源性能量产生[14, 21–23]。此时,间接测热法可能有助于进一步个体化治疗。
目前的病理生理学考虑提示,蛋白质剂量可能应以去脂体重(FFM)而非总体重为指导。生物电阻抗分析(BIA)可在稳定期估算FFM并校正液体过负荷[24]。然而,该方法的优越性尚未得到证实,因为迄今尚无研究对这两种方法进行比较。综上所述,近期试验支持对早期高剂量蛋白质供给保持谨慎,并提示在许多ICU人群中,约1.0–1.2 g/kg/天的中等蛋白质剂量在更精确的表型指导策略得到验证之前,可能是一个务实且更安全的目标[2, 3, 25]。应避免在ICU病程早期给予高蛋白剂量,并在最初4–5天内逐步增至目标量[21, 26]。
在此背景下,注意力日益转向可能有助于解释为何某些危重症患者对早期高蛋白暴露耐受性较差的代谢标志物。高尿素/肌酐比值目前尚不应被视为经验证的定义内表型的生物标志物,但可能代表一个代谢上不同的ICU亚组的候选标志物,该亚组的特征为蛋白质分解代谢增加、尿素生成增强以及外源性蛋白质利用效率可能降低[27]。尿素循环活性增加似乎介导了随机试验中高蛋白组观察到的死亡信号,提示驱动危害的可能是对高蛋白摄入的不耐受,而非蛋白质本身[28]。
未来ICU中的个体化营养策略可能整合间接测热法指导的能量剂量、基于去脂体重的蛋白质处方、危重症最初几天营养的逐步推进,以及纳入尿素-肌酐比值等代谢生物标志物。这种精准方法具有强有力的机制学依据,并有可能在ICU全程优化结局,尽管证明临床终点改善的有力证据仍然有限。
微量营养素及其在危重症患者个体化营养中的重要性
危重症急性期的特征是强烈的氧化应激、线粒体功能障碍和炎症的迅速发展,这些因素促成继发性器官功能障碍和多器官衰竭。微量营养素(MNs),即微量元素和维生素,是内源性抗氧化防御和免疫防御的重要组成部分。由B族维生素调节的线粒体能量产生在急性期受到损害,这种改变可能持续存在并促成器官衰竭[29]。
炎症的存在会增加氧化应激,并导致微量营养素(MNs)在各器官间重新分布,从而降低血液水平[30]。这种降低与炎症反应的强度成正比:仅铜升高[30]。需要同时测定C反应蛋白(CRP)以评估微量营养素状态[31]。
危重患者可能因疾病在入院前就已存在微量营养素状态改变,此外他们还需要肾脏替代治疗或体外膜肺氧合(ECMO)等治疗,这些治疗虽然能挽救生命,但会造成微量营养素丢失,进一步损害微量营养素相关免疫力和抗氧化防御。某些微量营养素至关重要[31]:硫胺素B1(葡萄糖代谢和能量产生)、烟酸B3(NAD合成和氧化还原反应)、抗坏血酸(主要循环抗氧化剂)、维生素D(免疫力及多种其他作用)、铁(氧运输、能量产生、免疫力)、硒(抗氧化防御、免疫力)和锌(抗氧化防御、伤口愈合、免疫力)。n-3多不饱和脂肪酸(PUFA)二十碳五烯酸(EPA)和二十二碳六烯酸(DHA)虽然不是微量营养素,但对炎症消退和肌肉维持至关重要[32]。
从入院起给予硫胺素100 mg/d,并按肠外营养标准剂量给予微量营养素约5天,可补足因渐进式营养策略(喂养剂量仅在启动后约5天才能达到目标,此时微量营养素供给低于每日推荐摄入量)相关的摄入不足:此类处方无需分析性检查。既往存在的微量营养素缺乏需要根据病史和血液检测进行诊断和特异性治疗。监测血液水平(始终同时检测CRP)有助于处方用药和纠正缺乏,对于需要医学营养治疗超过一周的患者应进行监测,尤其是存在生物体液丢失(持续肾脏替代治疗、瘘管、渗出液等)需要补充以恢复正常状态的患者。虽然预防和治疗缺乏已被证明有益,但不应进行高剂量单一微量营养素给药[31]。
宏量营养素——在个性化营养治疗范围内何时给予、选择何种及如何给予
除微量营养素外,确定危重患者的最佳宏量营养素供给仍是一项挑战。由于危重患者群体具有很大的异质性,一刀切的策略无法成为解决方案[20]。营养指南根据Cuthbertson在创伤患者中的研究结果,将危重患者的能量代谢分为减退期和流动期[21, 33]。然而,急性临床状况的严重程度、慢性合并症、老年患者比例不断增加以及临床衰弱状态,都导致了危重患者相当大的异质性。相当比例的危重患者在ICU住院期间还会因入院诊断或并发症而经历多变的临床病程[34]。
尽管通过间接测热法测量能量消耗有助于进一步了解代谢状态,但不足以确定患者的大营养素需求。代谢适应后的内源性葡萄糖生成起重要作用,但遗憾的是,在常规患者护理中无法对其进行量化[14, 35]。由于指南制定时缺乏设计良好的临床试验,指南中关于蛋白质供给的建议也属于实用性建议[21]。对蛋白质代谢的关注仍集中在其对骨骼肌分解和修复的影响上[36]。然而,创伤、感染或非感染性疾病后的炎症会导致合成大量需要氨基酸参与的介质。因此,炎症程度对大营养素代谢有显著影响[11]。蛋白质代谢也会因急性肾损伤和肾脏替代治疗而改变。在特定患者群体中输注氨基酸可能具有超越营养治疗的预后影响[37]。因此,危重病期间的大营养素供给应被视为一种药物治疗,并据此进行个体化调整。在确定危重患者每日大营养素需求方面,识别敏感且特异的生物标志物仍是一项挑战。
危重患者:合理的营养个体化
危重患者营养护理的目标是提供充足的大营养素,如葡萄糖、脂质和蛋白质/氨基酸,用于能量代谢以及组织的维持和修复。能量代谢依赖于营养物质和氧气的持续供应,以在细胞内产生ATP。细胞内储存的ATP仅足以维持耗能过程的活性约1-2分钟。ATP产生不足会立即导致功能丧失。葡萄糖是某些组织(如脑)的关键营养物质,脑没有相关的糖原储备;因此,人体对损伤的反应是强烈刺激糖异生,这种刺激在ICU中可持续10天[14]。脂解在危重病早期也受到强烈刺激。用于维持和修复的氨基酸可通过细胞内蛋白质分解提供,但这与去脂体重(FFM)的丢失相关。总之,在危重病急性期,代谢变化触发内源性分解代谢反应。身体分解自身的脂肪、糖原和肌肉储备以维持ATP产生,而不论外部营养如何。这解释了为什么尽管外部喂养逐渐增加,能量水平仍保持稳定[22]。
EPANIC试验[38]的一项亚分析和最近的一项机制研究[39]表明,在危重病急性期给予较高蛋白质/氨基酸负荷往往导致代谢低效。过量蛋白质未被用于肌肉合成,而是被分解并转化为尿素[28]。
早期危重病的特征是通过分解身体储备和利用蛋白质分解产生的氨基酸进行糖异生,提供维持ATP产生所需的所有营养物质。尽管营养物质和氧气充足,但根据氧耗估算的ATP产生较低与较高的死亡率相关[40, 41]。
不幸的是,当通过口服、肠内或肠外营养提供营养素时,没有方法能够估计体内分解对用于ATP和蛋白质合成的营养素总量的相对贡献。在一项回顾性研究中,重症监护病房死亡率最低的是那些在危重症第一周内通过口服、肠内或肠外营养接受了约70%实测能量消耗的患者[40]。虽然这些发现被解读为提示急性期内源性能量产生可能具有潜在贡献,且可能无法被外源性营养素供给完全抑制,但这一假设仍处于探索阶段。这些观察支持了这样一个概念:在危重症最早阶段,完全替代实测能量消耗可能并不总是适当的[21]。德国指南建议根据胰岛素需求和磷酸盐水平调整能量摄入[42],这是一种务实的方法,可能需要在干预性研究中进行验证。其他方法旨在开发利用胰岛素抵抗指数来估计从分解代谢向合成代谢转变的进一步床旁方法,有可能优化营养治疗的时间安排和个体化[43]。
最新指南建议逐步增加营养素供给,目标是在ICU第5–7天左右达到目标量。指南[21, 42, 44]在起始量、途径和时间点方面存在异质性。提到了对肥胖的调整,但未提及对年龄或性别的调整。肾损伤和肾脏替代治疗可能需要特定的调整[45],肾功能减退时减少蛋白质,肾脏替代治疗期间额外补充氨基酸以补偿通过血滤器典型丢失的10–25 g氨基酸。观察性研究和干预性研究显示,所提供的营养素量存在很大变异性[2, 46, 47]。在来自68个国家24,726例患者的nutritionDay队列中,我们发现ICU住院7天后[48],不到三分之一的患者达到了推荐的营养目标,而约三分之一营养过度,另约三分之一营养不足。蛋白质供给通常低于通常推荐量,但大型试验提示ICU中高剂量蛋白质与风险增加相关。近期观察提示,源自尿尿素产生的氮排泄和尿素/肌酐比值可能提供一种简便方法来评估蛋白质供给[28, 49]。
营养个体化的第一步是使用根据体重调整的目标量。在第5–7天逐步达到目标量假设内源性营养素产生可能已经减少。这一假设可能不适用于炎症过程未控制的患者、休克阶段或外科干预的患者[46, 50]。此时,间接测热法可能有助于进一步个体化治疗。第二步是根据作为蛋白质分解替代指标的尿素产生来调整蛋白质供给,并正确解读尿素与肌酐的比值。我们建议将营养以速率而非24小时剂量的方式开具医嘱,可能有助于适应患者特征和病情演变。由于大多数肠内和肠外营养约为1 kcal/ml,开具1 ml.kg−1.h−1的速率即给出24 kcal.kg−1.day−1的目标量,偏差容易被发现。
在概述了重症监护病房(ICU)临床营养的一般原则之后,我们现在转向一个值得简要讨论的更为专门的领域:生酮饮食。我们认识到,这种方法在重症监护实践中仍是一种小众干预措施。然而,鉴于其在特定临床情境中潜在的代谢和治疗效应日益受到关注,我们认为在此纳入简要概述是适当的。
成人神经重症监护中的生酮饮食:从实验概念到结构化实施
难治性癫痫持续状态(RSE)和超难治性癫痫持续状态(SRSE)仍是最具挑战性的神经科急症之一,具有显著的发病率和死亡率[51–53]。发病率估计(约0.7/100,000)以及癫痫持续状态(SE)进展为SRSE的比例(5–10%)凸显了临床负担[54, 55]。后线药物治疗选择的证据有限[56, 57],促使人们关注生酮饮食(KD)等代谢策略。在机制上,KD为神经元代谢提供替代能源,并调节兴奋-抑制平衡、炎症和线粒体功能[55, 58]。虽然这在儿科学和儿科ICU中已得到充分证实,包括新发难治性癫痫持续状态(NORSE)/发热感染相关性癫痫综合征(FIRES)[59, 60],但来自成人ICU的数据异质性较大,且主要来源于非随机研究[61–66]。初步的I/II期试验提示,酮症可在约两天内达到,且大多数完成研究的参与者癫痫发作停止,尽管伴有预期的代谢副作用[62]。然而,其实施因隐藏碳水化合物和代谢不稳定性而变得复杂[54, 55]。为规范诊疗,我们为成人ICU中RSE/SRSE患者制定了经典4:1 KD的跨学科标准操作流程(SOP),详细规定了适应证、禁忌证、启动和监测[67]。该SOP将以下内容操作化:早期启动(当预期发生SRSE时)、逐步4:1递增并可选择补充中链甘油三酯(MCT)、每日代谢检查以β-羟丁酸(BHB)目标1–3 mmol/L、以及针对严重酸中毒或高甘油三酯血症的预设停止规则[67]。重要的是,现在已有成人ICU的比较数据:在一项对SRSE危重成人进行的回顾性严重程度匹配队列中(18例KD vs. 16例对照),KD可行且安全。时间依赖性和多变量Cox模型提示KD,尤其是较早启动,与SRSE缓解可能性增加相关,而未调整比较受到延迟使用和更高难治性的混杂影响[68]。在实践中,KD可通过鼻胃管/经皮内镜下胃造瘘管实施,并配合床旁监测,且需要严格的药学主导用药审查以避免影响酮症的碳水化合物。综上所述,在方案和细致用药/营养审查指导下,KD是成人RSE和SRSE中一种合理且可实施的辅助治疗。前瞻性多中心评估应明确疗效、时机和生物标志物指导的患者选择。
危重患者的生酮饮食
全身免疫失调是危重病的标志。先天免疫对创伤或感染引发强烈的炎症反应,而适应性免疫细胞,尤其是T细胞,则进入免疫麻痹状态,并伴有严重的代谢缺陷[69, 70]。近年来,线粒体损伤和功能障碍导致生物能量衰竭已被确定为危重患者T细胞免疫代谢麻痹的根本原因[71]。鉴于营养对细胞代谢的重大影响,营养干预可能为恢复这些患者的线粒体功能和免疫代谢提供有前景的手段。
目前重症监护病房的肠内营养方案倾向于富含碳水化合物的配方。然而,过量碳水化合物摄入可能通过葡萄糖介导的NLRP3炎症小体激活触发全身炎症,从而加重免疫功能障碍[72]。将碳水化合物占比限制在总热量摄入的10%以下可诱导肝脏生酮,产生酮体——主要为BHB——作为替代能源[73]。这种生酮饮食(KD)将人体代谢转向脂肪酸利用,从而诱导免疫代谢重编程,增强线粒体氧化磷酸化和T细胞功能[74, 75]。KD在危重患者中的临床数据仍然有限。McNelly等人在重症监护患者中进行了一项随机试点研究[76]。KD组血浆酮体显著升高。然而,BHB血清浓度仅勉强达到稳定酮症的阈值。尽管如此,KD耐受性良好,接受生酮喂养的患者血管升压药需求显著减少。Rahmel等人在合并脓毒症的危重成人中进行了一项随机对照试验[77]。在该研究中,接受KD的患者在整个研究期间达到稳定酮症,同样未出现不良反应。KD显著改善了葡萄糖稳态,消除了对胰岛素的需求,并显著增加了无呼吸机天数、无血管升压药天数、无透析天数和无ICU天数。总之,这些研究提供了初步证据,表明生酮营养是危重患者中可行、安全且代谢有效的干预措施,具有潜在的临床获益。这些发现支持开展更大规模试验以评估免疫学效应和以患者为中心的结局的合理性。
重症监护后综合征
在过去几年中,ICU幸存者的结局受到更多关注,并促成了重症监护后综合征(PICS)的识别。美国重症医学会将PICS定义为“ICU住院后新出现或加重的躯体、认知或心理健康损害”。共识认为,PICS是一种多变且复杂的综合征,需要整体、个体化、多学科和多专业的综合方法,包括对运动、认知和心理健康损害的评估和治疗[78–83]。最近发布的一份针对PICS患者的多模式康复指南指出,医疗保健专业人员必须接受 sensitization 和培训以识别该病症[84]。对健康功能的综合评估将是强制性的。需要早期规划直接转至跨学科康复诊所或强化居家护理。
总体而言,营养必须成为多模式治疗组合的一部分。身体活动可能增强营养治疗的益处[21]。从代谢和营养的角度来看,在开始经口进食之前,必须确保进行标准化的吞咽评估,以排除吞咽困难和误吸风险[84]。近期一项荟萃分析显示,吞咽困难干预对肺炎发生率有显著影响[85]。此外,经口食物摄入减少可能由食欲减退、味觉改变、疲劳、认知障碍所致。数据表明,仅能满足50–70%的能量和蛋白质需求[86],这使得肠内补充成为必要[87]。这些个体需要专门的营养管理和密切监测。建议在最初六个月每4–6周进行一次营养评估,包括身体成分分析(BIA)和肌肉功能测试(握力),此后每三个月一次[83]。远程康复也可能有助于提高身体锻炼和营养干预的依从性[88]。
门诊环境中的营养管理
从急性住院过渡到社区照护的患者,其营养状况经历深刻而动态的变化,这些变化强烈影响其长期康复轨迹。尽管经过了简化,代谢和功能方面的挑战可分为三个临床阶段:急性疾病期、急性期后恢复期和居家康复期。一个主要挑战是持续存在的分解代谢负担和进行性肌肉丢失,这些常常远远超出出院时间[18, 86, 89]。营养状况被强调为功能恢复的主要决定因素,然而急性期的特征是由炎症驱动的分解代谢亢进,通常无法仅通过营养治疗逆转[9, 13]。在患者能够有效重建去脂体重(FFM)之前,需要实现合成代谢转换,这使得康复阶段成为靶向营养干预的关键窗口。虽然肌肉量的初始丢失发生迅速,但在康复期间重建它需要长期方法。为确保无缝照护,相关工作已经在进行中。连续照护概念指的是一种以患者为导向的现代营养管理工作流程[90]。
来自重症监护病房、内科病房和社区机构的研究结果显示,治疗效果存在差异,且与疾病严重程度成反比[1, 91, 92]。出院后营养治疗的时间窗口具有前景。然而,许多研究仅在住院期间进行,并未显示对生存的持久积极影响[93]。正在进行的EFFORT II试验(NCT04926597)旨在填补这一空白,通过测试一种结构化、多学科的持续门诊营养项目——结合营养师家访和远程医疗——设计用于改善生存、减少再入院、增强功能状态并支持身体成分恢复。该研究目标样本量为802至1,200名参与者,并采用事件驱动设计,EFFORT II将为综合过渡期营养照护是否能切实影响长期结局提供关键见解。
是否仍然需要指南?
尽管ESPEN-ICU指南正在修订中,但在提倡个体化策略的当下,许多人对其实用性提出质疑。指南并不排除个体化关注,但它们确保了基础的标准操作流程(SOP),包括对患者的评估和对治疗结果的监测。教育的重要性已得到认可[94]。然而,尽管ESPEN和ASPEN等组织做出了重大努力,营养教育水平仍然令人遗憾地低下,且缺乏本地喂养方案的情况普遍存在,导致实践与基础推荐之间存在差距[95]。此外,尽管许多ICU已制定了方案,但其应用面临缺乏充分监测的问题,导致能量和蛋白质供给高度可变,如EuroPN研究[46]和基于NutritionDay的研究[96, 97]所示。因此,尽管存在不足,指南仍然是基于证据指导营养治疗的基础。
结论
危重症可诱发深刻且快速演变的代谢紊乱,对传统营养策略的有效性构成挑战。本研讨会所呈现的证据强调,个体化而非统一化是有效营养治疗的核心。炎症、分解代谢、身体成分和代谢耐受性在患者之间及随时间推移存在广泛差异,需要以间接测热法、去脂体重估算和新兴生物标志物(如尿素-肌酐比值)为指导的适应性方法。
微量营养素缺乏常见且具有临床意义,需要系统评估以及分阶段补充和补足。宏量营养素应被视为药理制剂,逐步给予并根据代谢能力滴定,而非追求静态目标。新型代谢干预措施,如在特定患者群体(如难治性神经系统疾病或脓毒症患者)中采用结构化生酮饮食方案,在标准化跨学科框架内实施时显示出前景。
在ICU之外,幸存者仍面临营养不良、肌肉丢失和功能衰退的高风险。将营养整合到多模式康复中、确保早期识别重症后综合征(PICS)、建立结构化过渡期照护路径,可能有助于逆转危重症的长期后果。正在进行的试验,包括综合门诊项目,有望阐明持续、个体化的营养如何影响长期生存和康复。
总体而言,在危重症全程(从急性期到康复期)采用基于精准、分阶段和跨学科的营养治疗方法,在改善危重症患者结局和提升生活质量方面具有巨大潜力。
参考来源
- Adolph M, van Zanten ARH, Berger MM, et al. Current concepts on feeding the critically ill patient: a narrative review. Crit Care. 2026. PMID: 42277907. doi:10.1186/s13054-026-06123-5
- 全文:PMC13262475(PMC 开放获取,CC BY)https://pmc.ncbi.nlm.nih.gov/articles/PMC13262475/
供执业医师抢救与诊疗参考,不替代临床判断;剂量请结合体重、肝肾功能和本院药品规格复核,以指南原文为准。